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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尔文另一只靴子的落地

作者:苗德岁    发布时间:2019-09-03    文章来源:中国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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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由来及性选择》,[英]达尔文著,叶笃庄、杨习之译,北京大学出版社

长期以来,不少人有一种误解,即以为《物种起源》是讨论生命起源的。许多读者曾向我吐槽说,读了您翻译的《物种起源》,还是没弄明白地球上的生命究竟是如何起源的。我说,达尔文写这本书的目的,原本就不是探讨生命起源的,而是探讨地球上众多形形色色的不同生物物种究竟是不是上帝一个个独立创造出来的,而且一经创造之后便固定不变了。他提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自然选择理论,就是要表明,地球上五花八门的生命形式,都是为了适应千变万化的环境而“委身求生”,从最初一个或少数几个原始类型长期缓慢地自然演化而来,这里面根本就没有造物主啥事!因此“万物共祖”,即普天下生物物种都有着远近不同的亲缘关系;生物多样性是千百万世代生物演化的结果,完全没有超自然力量或神力的干预。

达尔文心知肚明,维多利亚时代的读者也一眼看穿,他这就是要否定造物主的存在,这在当时是大逆不道的异端邪说。正因如此,达尔文才迟迟不敢发表他的观点。因此,在洋洋洒洒的《物种起源》里,他对人类自身的起源一直避而不谈;只是到了结尾处才一笔带过地写道:“人类的起源及其历史,也将从中得到启迪。”真可谓“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尽管如此,维多利亚时代的读者心里都很清楚:达尔文这是在暗示人类自身也是从“先存”的物种演化而来的。

如果说《物种起源》是达尔文给维多利亚时代人头上扔下的一只靴子的话,那么,他的另一只靴子落地,还要等上12年。1871年,他终于鼓足勇气,发表了《人类的由来及性选择》。在达尔文众多著作中,这一本被视为《物种起源》的姊妹篇,是达尔文最重要的两部著作之一。弗洛伊德则将其称为“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十本书之一”。

颇为令人意外的是,这部皇皇巨著,只有前面不到1/3的篇幅是讨论人类起源的。达尔文的“大胆假设”是:人类起源于非洲一种灭绝了的古猿,而遗留下来的人类近亲则是黑猩猩与大猩猩。他的“小心求证”所依据的证据基本上来自两方面:形态与行为。与他在《物种起源》中不遗余力地求证相比,在《人类的由来及性选择》中,他的“大胆”似乎远远超过其“小心”。平心而论,我们也不能用“后见之明”来苛责达尔文,那时还没有发现任何古人类化石,离基因组分析对比还有一个世纪;缺少化石这一“实锤”,达尔文的双手是被捆住的。不过,一百多年来的科学进展表明,达尔文理论是颠扑不破的。正因为他在《物种起源》中做了超量的“小心求证”,他才能在《人类的由来及性选择》中颇为自信地表示:他的人类起源理论“所依据的基础将是无可撼动的”。达尔文把人类自身放在灵长类的谱系树上,阐明我们跟猿类之间的区别只是程度上的不同,而不是本质上的不同,这就足够了!而且在那时候,但凡不持有深度偏见的人,业已接受了《物种起源》里的“长篇论辩”,他显然也没有必要再去重复其中的逻辑内容。

然而,达尔文却用余下的大量篇幅深入讨论了“性选择”。这是为什么?

其实,他在《物种起源》中“自然选择”一章,已有短短的一节称作“性选择”。他写道:“……自然选择可以针对与异性个体的功能关系,抑或针对雌雄两性完全不同的生活习性,使单一性别的个体产生变异。这就让我对于我所谓的‘性选择’略表几句。这种选择,并不依赖于生存斗争,而是依赖于雄性之间为了占有雌性而进行的斗争,其结果并非是败者而亡,而是败者少留或不留后代。性选择因此不像自然选择那么严酷无情。”

显而易见,达尔文已经注意到了性选择与自然选择既不同、也相关。性选择又称作配偶选择。以鸟类为例,雄孔雀具有非常夸张和漂亮的尾巴,雄夜莺有着美妙动听的歌喉,这些都是为了吸引异性,以达到成功击败竞争对手、赢取与异性交配机会的目的。此外,诸如雄狮的鬃毛、雄鹿的角、公野猪的肩垫和雄性鲑鱼的钩形颚等“武装”,在夺取胜利上,也与人类战争中的剑、矛和盾牌同等重要。

达尔文是颇具自我挑战精神的人,他对上述的所谓生物“第二性征”一直耿耿于怀。为什么看似对生存斗争无关紧要的特征,会在自然界如此普遍?这似乎有违他的自然选择理论。他在1860年写给好友、植物学家格雷的信中说:“孔雀尾巴上的羽毛真煞风景!每当我凝视它的时候,就感到恶心。”十多年后,他终于想通了:这些性征尽管对个体生存不是生死攸关的,但成功繁殖和传宗接代对物种肯定是至关重要的。因此,他感到性选择像自然选择一样,属于他的重要理论贡献,故在《人类的由来及性选择》中大书特书,并且重现他在《物种起源》里那种“小心求证”的风格。此外,他感到性选择有助于解释人类种族之间差异的形成,比如肤色等;显然,这跟人类演化也是息息相关的。

走笔至此,不能不提到这两年非常畅销的一本科普书——《美的进化》。该书作者理查德·欧文·普鲁姆,是我以前的同事,他原本是研究鸟类鸣唱的。关于《美的进化》中表达的观点,他在去耶鲁大学之前,就曾跟我们这里的同事有过讨论甚至于争论。他强调性选择与自然选择有不同的机制,因此不能混为一谈;性选择与自然选择同等重要。诚然,瑞克(理查德·欧文·普鲁姆的昵称)的观点有值得肯定的一面,但他也在一定程度上“误引”了达尔文:达尔文从来没有认为性选择与自然选择同等重要!另外,《美的进化》的副标题称性选择是“被遗忘的达尔文配偶选择理论”,也不是实事求是的表达。恰恰相反,这方面的研究一直很活跃,就连类似的科普书,此前也有许多,比如《美的生物学》《靓者生存》等。我还记得,后一本书的作者就曾语出惊人:女性穿高跟鞋是为了突出乳房以及臀部,以示其生育力强,从而在求偶竞争中稳操胜券。但事实上,在生物界,被选择的是雄性个体,雌性个体是性选择的主动方。

最后,值得特别指出的是,尽管瑞克的口才与笔才俱佳,《美的进化》大获好评并成为畅销书,也出了中译本,但是,若论举例详尽精彩、阐述全面精到、立论公允精辟,《人类的由来及性选择》不知要高出多少个级别!达尔文真的厉害无比,经典确实魅力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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